2008-05-13 | 《唐山大地震》作者访谈
20年前,一部长篇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在海内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翻译成多国文字版本,甚至有的地区和国家作为中学生必读本。我小时候就读到过,和很多读者的感受一样,若干年过去,仍然常常记起,其中原因一言难尽,恐怕只有读过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感受。同时深刻在心里的还有作者的名字:钱钢
作者:钱钢。中国资深的传媒界人士,曾参与创办过《中国减灾报》、《三联生活周刊》。1998年—2001年期间担任了中国最优秀的报纸之一《南方周末》的常务副主编。
凡是关注和想要了解在人类大灾难中的苦难状态以及相关问题的朋友,一定要读一读这篇报告文学,一定会有一次心灵上的震撼。
200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30周年的,钱钢访谈(转载,节选)。
主持人:你知道大震前后的国家地震局,你一直有关于这个地震的预报准确性,地震前后国家地震局的说法,你当时所拿到的调查是什么情况?
钱钢:我当时调查的时候,有一些有利的条件,我采访唐山地震时的解放军抗震救灾副总指挥迟浩田将军,他是总参的副总长,迟将军对我说,你要了解地震局的情况,我就介绍一个同志,是总参的动员部部长周村,这个周将军在地震之后被派到国家地震局主持清查和整顿,整顿完了之后回到军队。迟将军给我介绍周将军,周将军给我写了一笔亲笔信,我拿着周将军的信去了地震局,我又穿着军装,是一个军报的记者,大概这个身份有一点特别,所以国家地震局比较容易让我进入了档案室,我不能说我面对所有的材料,但是我当时确实看到许多珍贵的材料。
今天对唐山地震有两种很截然不同的对临震预报的看法,一种看法认为唐山大地震是根本不能预报的,科学技术远远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预报,所以也别去问这个事情。还有一种意见,这个意见特别多的表现在海外,说唐山大地震是天灾更是人祸,是不是主要是人祸,是已经发现的临震的预报,已经出来的预报是被人为的压制。我当年调查过的事实和我今天重新再检视这些材料时的看法,我都不同意这两种看法。
我在唐山地震那一堆珍贵的文件资料里面,我举几个例子,特别关键的史料,一个是1974年6月29日,国务院下达的国务院69号文,这个69号文是向全国转发了国家地震局关于华北震情的趋势分析意见。这个趋势分析意见的说法就是在未来的两年里面,在华北会发生7级以上的强烈地震。特别是重要的是要成立两个协作组来监视这个大地震,一个叫做京津唐张协作组(北京、天津、唐山、张家口),另一个协作组是渤海协作组,渤海湾,就是辽宁、山东,围绕这些省份来关注。
从现在来看,可以知道,国务院69号文是一个非常非常珍贵的,有历史性价值的文献,它可以肯定地证明中国的地震科技工作者和当时国家的行政领导中枢对于中国北方要发生强烈地震,在中期的趋势判断上是正确的。当然就在两年之内先后发生了海城1975年的7.3级地震,内蒙和林格尔1976年的6.3级地震,还有唐山7.8级特大地震,所以这69号文有极高的价值,今天似乎束之高阁没有被人重视。
第二是1976年1月28号,国家地震局下发了本年度,就是1976年年度地震会商意见。说请注意海城地震已经发生了,通常来说,一个7.3级发生在69号文规定的范围内,按照地震科学家通常的说法,它交代了,它能量释放出来了。可是地震局认为没有完全交代,所以76年的年初发的会商意见说强地震的背景还存在,今年下半年可能会在这个区域里面发生五级以上的强震。
特别要注意两个地点,一个是唐山朝阳间,一个是北京天津间。这两个地点非常受关注,如果我们回头反推唐山地震的6个月以前的会商报告,如果这个会商报告讲的是中短期意见的话,又是在地点的判断上和时间的判断上非常之准确。唐山朝阳间就说到了,不够准确的就是震级判断偏小,想不到在海城7.3级以后还会来一个7.8级。
第三个文件是1976年7月14号,北京市地震队有一个意见,说根据北京地震队的监测人员发现的各种各样的异常,归纳起来有七大异常,像地电、地磁、水化学、地形变、小地震等等,有七个异常,但是他们不能判断有什么准确的可能性。北京地震队管的是北京,方位是正确的,就在北京附近。
主持人:他们不能准确判断的是什么?
钱钢:不能准确判断的是将在北京附近将发生一个几级的地震,时间也有判断,说背景在增强,最近有可能,但是北京地震队这个通报有一个最关键的话:“我们要在北京市科技局党委的领导下以临震姿态投入工作”。这就是说,虽然科学家的手段不足以使立刻就判断出有什么,但是已经提出“临震姿态”,这几个字非常非常有价值。
......
主持人:耿庆国好象有一个关于房子里的苍蝇的比喻。钱钢:是。耿庆国的学科背景是地球物理学,他后来从事地震研究以后,他的研究方法很奇特,就是气象和地震的关系......耿先生是用气象的剧烈变化指标来分析临震的可能性。他在唐山地震之前,发现北京市的气象有四个指标都是突破历史记录的诡异的、奇异的表现,像降雨量等等,但是这些耿先生都不能有绝对的把握说“某时某刻发生某种级别的地震”。耿先生讲,我们地震科学家常常这样的,我知道这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只苍蝇,这个苍蝇在飞,它一定要落下来。苍蝇就是地震,这个房子就是我们知道的大范围,落下来就是地震的发生,可是这个苍蝇什么时候落下来,落下来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包括落在这个房子的哪里,这个房子我知道。如果拿房子做比喻,国务院69号文已经圈定了华北区,已经有房子的轮廓了,只是在房子的哪里。这个问题非常复杂。
当时耿先生给我的强烈的印象,是这批地震工作者在地震前做了大量的工作,如果说地震是一个魔鬼,他们把地震套在自己的瞄准镜圈子里面,而且套了很久,可是他什么时候发作,在什么具体的地点发作也不知道,也不见得就很不清楚,也有很多人提出不同的意见。去年2005年又一位唐山的作家张庆洲也是用了若干年时间去访问唐山本地的地震科学家、地震工作者以及再去追访我采访过的北京这些地震工作者。他发表了一本书叫《唐山警世录》,里面有些材料我也是从来没有见过,我对这些材料最感兴趣的部分是唐山市的地震监测者在唐山地震前,有凭有据地有几个人发出过唐山本地要发生强烈地震的预报。这是张庆洲先生分别采访不同人的时候得到的,他并没有从唐山地震局拿到这个材料,唐山市有唐山地震台,张先生采访唐山地震台的台长的时候,唐山地震台的台长说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他当时也听到过这些预报,也请来国家地震局的专家来看这些发生异常的仪器,但是被解释为是异常的漏电,有的并没有引起注意。从今天的眼光来看,仪器很土,方法不是那样先进。所以地震台的台长都没有下决心把这些资料交上去,可是这些东西是存在的。
一个是唐山开滦煤矿马家沟矿的地震台台长叫马希融,马希融先生竟然在1976年7月27号唐山地震发生前多少个小时,27号的晚上打电话给开滦矿务局的地震办公室说一个像海城地震那么大的地震随时可能发生,地点就是我这里,震级跟海城是一样的,时间是随时的。
主持人:他们获得的证据都是口述?
钱钢:因为是马先生打的电话,张先生又从接电话的人那里得到确认,确有这个电话。
主持人:这两个人可以获得互相认证?
钱钢:对。还有唐山第二中学的田金武老师也是通过地电、地磁等仪器来观测。7月中旬在唐山我说是仿佛蓄谋中的一个戏弄,竟然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地震前的14天在唐山市召开了一个地震会议,当年接站的工作人员举着“地震会议”,吓着了唐山有些过路的人,7月14号有人问怎么唐山地震了,说不是不是,我们交流经验。不过在这个会上,他们在参观二中的地震仪器,请田老师讲,田老师就在黑板上报了一个地震,说有一个7级以上的地震要发生。
主持人:在唐山?
钱钢:当然。时间是7月底、8月初。后来田老师虽然去世了,但是在场的两位老师都向作家张先生回忆了这个过程,所以这是存在的。但是你却不能从国家地震局到会的人中得到证实,甚至到会的一位副局长都没有记得这件事情,虽然这个事在唐山地震之后就流传甚广。
主持人:所以我想问一个问题,张先生这本书里面,他觉得最大的警示是什么?
钱钢:他的警示可能是唐山地震前大量的土方法的研究,底层地震工作者他们做了工作,可是他们做的工作没有引起重视,他们认为应该吸取的教训是,仍然需要重视底层的、基层的土方法的研究,不能把他们一并抹杀。这是这本书里面我认为在我原来调查当中没有见过的史料,他采访的国家地震局的几位科学家的看法是近似的。我觉得值得重视。
主持人:但是从整个你的书,包括你看了张先生的材料,你怎么看地震预报的事情,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地区处于这种危险状态,怎么进行危机管理?
钱钢:对,这叫风险管理,危机处理,风险控制。这个意思是说当然需要科学的高度发展,在今天全世界都不认为你攻克了地震的预报问题,包括台风的预报、海啸的预报都有很大的问题。这是科学没有达到这个水准,不等于这个水准是零,科学没有达到100分或者60分的及格,并不等于这58分没有价值,换句话说,是极有价值的。我们知道中国的地震起步非常晚,到66年邢台地震,发生在北京的家门口,两个7级以上的地震发生,周总理坐着飞机到了现场,这才惊动了领导人,之前有没有地震工作这件事呢?是有的,他不是为地震服务的,是为探测石油服务的,所以中国有一帮地质学家在李四光先生的领导下,用测震手段来探测石油储藏的技术,这帮人很快组成了办公室,中国很多事情极富戏剧性。在邢台地震第一个地震发生的时候,地震科学家就扑到了邢台,去搜集邢台地震的很多资料,地震跟很多科学不一样,它不能实验,你不能在实验室里面模拟一个实验,所以它不可逆,不可重复,因此它带有很强的经验性质,这点类似中医,通过大量的案例来得出走向的规律。可是邢台立刻就有机会发现一个规律,就是动物的规律,因为邢台地震前很多动物的异常立刻就被老百姓反映出来。
至少可以这样讲,我不能说我们看到了全部,没有遗漏,至少我见到的材料里面没有发现唐山市本地的预报里面呈达到国家地震局的分析预报部门,因为在国家地震局里面会有一批认为北京可能地震的人,急于想找到当地异常现象和预报,给他们的假设以很大的支持。我没有看到过。从李玉林报警到政治局的状态,我们也可以大概判断国家的决策人、领导人没有得到过地震的临震预报信息,当然谈不上扣押信息。
主持人:这个地震的问题回过头来看,这些天灾,这些发生在世界各地的灾害,是在做了预报,但是还不能达到一定的准确度。


档案
日志
相册
视频


评论
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